《影響人類文明的13種貝殼》（商務印書館2026年出版）

　　我與貝殼最初的聯系，大約發生在四歲時。那是在煙臺老家一個叫海廟后的海邊，我看到沙灘上被海水沖刷上來的貝殼，似乎是出于本能，我將它們一片片撿起，裝進小桶。那些殘破的貝殼至今還擺在我的柜子里，盡管后來我又收集了更多更珍奇的貝殼。

　　現如今，貝殼收藏熱在中國正像上個世紀在美國一樣興起，每年南北各地都會舉辦數場大型貝展，吸引越來越多的人去發現、欣賞貝殼的美。而對于不收藏的人來說，生活中也難以與貝類無緣：貝殼是常見的居家擺件，也被制成各種飾品，更常以食物的形式出現在餐桌上——辣炒蛤蜊、蒜蓉扇貝、烤生蠔、炒蟶子、烤魷魚、章魚小丸子……

　　當我們拿起貝殼，貼在耳邊試圖去聽里面的“海聲”，或者品嘗一盤鮮美的炒蛤蜊時，我們是否曾想過，與這些小小生命的深層聯結究竟有多么久遠？翻開這本《影響人類文明的13種貝殼》，或許我們能找到答案，也能重新認識這些看似平凡卻承載著歷史與文明的微小奇跡。

一

　　《影響人類文明的13種貝殼》英文原版于2021年出版，以我們這一代人的獨特視角出發，通過一枚枚貝殼和一位位與貝殼產生聯系的人，講述了自然、文化與文明如何交織，也展現了人類與海洋生態及環境變化之間的相互影響。

　　書中共設十三章，每一章都以一種貝殼作為題目。事實上，每個章節中出現的并不止一種貝殼。圍繞著這些貝殼，我們可以看到各種與之產生交集的人事物。從最早撿起貝殼的尼安德特人，到用貝殼制作號角的瑪雅人，再到研究貝類的科學家，我們會發現，自人類誕生之初，貝類就以各種方式參與并影響著文明的進程，直至今日。

　　貝類為人類文明播下的種子，早已長成參天大樹，在不知不覺中影響著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而貨幣，正是其中最直觀、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條線索。我們如今生活在移動支付的時代，貨幣通過數據網絡完成轉移，仿佛已經完全脫離了實體形態。但在漫長的人類歷史中，貝殼正是最早被使用的貨幣之一。“寶貝”一詞原本指珍貴之物，同時也是一類貝殼的中文學名——寶螺，它們正是人類最早用作貨幣的一類貝殼。從漢字的構形中也不難發現，“貝”字旁往往與財富相關，貝殼作為價值符號的意義，早已深深嵌入我們的文化之中。今天的移動支付，不過是這一價值體系的進一步抽象：二維碼取代了貝殼的實體形態，而數字信用系統，則在無形中延續著人類對“交換與信任”的古老依賴。如今，寶螺雖已不再作為貨幣流通，但憑借光滑的殼表和絢麗的花紋，它們依然是最受人類喜愛的貝類之一。

　　有趣的是，貝類作為貨幣的歷史并非一條線性發展的道路。書中還提到了一種并不起眼、背景卻頗為傳奇的貝殼——薪蛤。它原產于美洲，如今已被引入我國養殖，成為餐桌上的常見食材。然而，鮮為人知的是，在美洲原住民文化中，薪蛤曾扮演過極其重要的角色。印第安人會將薪蛤的殼磨制成長條形，穿綴成串，制成被稱為“琬朋”的貝殼飾物。琬朋不僅是裝飾品，更是印第安社會中重要的文化載體：它們被用來記事、參與宗教儀式，或作為贈予重要之人的禮物。當殖民者到來，這種原本承載著文化與記憶的物品被強行賦予了貨幣的功能。也正因為這段歷史，當生物分類學的奠基人卡爾·林奈為這一物種命名時，將其拉丁種名賦予了“金錢”的含義，而它的中文學名“薪蛤”亦由此而來。

　　這段并不為大眾熟知的歷史，在書中只是輕輕一筆的小插曲，而類似這樣耐人尋味的故事貫穿了全書。

二

　　貝類的演化歷程本身就是一部充滿奇跡的生命史。在書中，我們能看到跨越五次生物大滅絕、幸存至今的鸚鵡螺；能看到雙殼類憑借固著、埋棲等生活方式，在漫長的演化競爭中逐漸取代腕足動物，占據海洋的重要生態位；還可以看到腹足類為了應對捕食壓力，演化出棘刺、齒突等兼具功能與美感的結構。這些看似靜默的貝殼，實則記錄著無數次關于生存與適應的抉擇。

　　除了貝類本身，作者也將目光投向了那些與貝類產生深刻聯系的人。書中出現了發現地球上最早有殼生命的地球科學家艾利森，也采訪了研究貝類演化的盲人貝類學家弗爾邁伊，還穿插了許多貝類研究者與愛好者的故事。

　　書中還揭示了，在人類活動面前，這些承載著古老生命智慧的貝類，往往顯得格外脆弱。幸存了數億年的鸚鵡螺，最終卻因人類的濫捕而瀕臨滅絕；美國海岸線上曾綿延數公里的牡蠣床，在短短幾個世紀內被破壞殆盡；幾乎沒有自然天敵的女王鳳凰螺，也因持續捕撈而走向瀕危；甚至那些挺過冰河世紀、適應了原住民捕撈壓力的美國淡水蚌，也因水壩的修建而徹底消失。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書中并未回避一個現實：在人類社會中，部分貝類愛好者往往只被貝殼的外在之美所吸引，卻忽視了建造這些殼體的生命本身。為了獲得一枚完整的貝殼，不惜以各種方式終結其中的生命。作者對這種態度表達了清晰而克制的立場——正如英文書名（THE SOUND OF THE SEA）所暗示的那樣，她希望人們聆聽的不是“被取走的饋贈”，而是貝殼所傳達的自然之聲。真正值得被看見的，不只是殼的美，更是孕育出這些形態的生命本身。

　　在全球環境問題日益突出的今天，我們如何看待一枚貝殼，某種程度上也反映了我們如何看待自然。當越來越多的人在海邊遇到一枚正在緩慢爬行的貝殼時，選擇駐足觀察而非帶走它，這種看似微小的尊重，或許正是人與自然關系得以重塑的起點。

三

　　與許多以知識密度或分類系統見長的自然科普書不同，《影響人類文明的13種貝殼》并不試圖構建一套完整而嚴密的百科框架。它既不是以術語和數據為主導的學術讀物，也不是僅羅列物種特征的圖鑒式書籍。作者選擇了一條更為親切、也更具穿透力的路徑：從一枚枚具體的貝殼出發，講述人與自然之間真實而復雜的關系。

　　這本書最大的特點，在于將科學、人文、歷史與環境議題自然地編織在一起。貝類的演化、生物學特性與生態角色，往往通過故事被引出；而人類社會對貝殼的利用、迷戀與忽視，又反過來成為理解自然的一部分。

　　這種寫法使得本書具有難得的雙重可讀性。對普通讀者而言，它足夠生動、具體，不需要任何專業背景也能順暢閱讀；而對貝類愛好者或相關領域的研究者來說，書中涉及的演化史、科學問題與環境議題，同樣值得反復品味。作者并未給出簡單的答案，而是留下了足夠的空間，讓不同背景的讀者都能在其中找到共鳴。

　　讀完這本書，你或許會重新看待手中的一枚貝殼、餐桌上的一份海鮮，以及一次看似尋常的海邊旅行。貝殼不再只是裝飾或食物，而成為連接自然、歷史與當下生活的一種媒介。

　　《影響人類文明的13種貝殼》并不要求讀者做出宏大的承諾，它只是讓我們學會多看一眼、多想一步。也許正是在這樣的凝視中，我們重新找回了與海洋、與自然相處的合理方式。

（原載于《中華讀書報》2026年02月25日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