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余的邏輯：AI時代的哲學-戲劇》（商務印書館2025年出版）

　　AI時代突然來臨。短短數年間，其發展以摧枯拉朽之勢席卷世界，將每個人卷入其中。變化如此之快，快到我們尚未在思想上做足準備，它便已成為當代最顯著的壓力與焦慮來源：人們既會產生被AI替代的“失業焦慮”，又不得不在智能工具輔助下陷入更密集的“內卷”；既享受技術的便利，又常常在智能算法的信息繭房中迷失自我。在這個時代，作為普通人，我們關心的或許并非技術又有何新突破，而是想去追問：AI時代，人該如何更好地生活？這一追問成為了這個時代任何一種哲學形態都需要認真回應的一個理論問題。

　　夏瑩教授新著《剩余的邏輯——AI時代的哲學-戲劇》，正是試圖回應這一時代困惑的力作。它并非一部關于AI的技術哲學著作，而是一場在AI語境下對人本身生存境遇的深入探討。作者將技術浪潮置于廣闊的哲學史與社會批判脈絡中，著力于在AI時代重新理解人的境遇，并探尋可能的突圍之道。同時，本書將對“人”的生存論反思，進一步引向了對資本邏輯的剖析。閱讀本書我們會意識到，這個時代的許多焦慮與迷茫，根源往往不在于技術本身，而在于其背后的資本力量。AI已經成為當代資本構筑的“機器體系”的最新形態，在此體系中，勞動者如同馬克思所言，被視為“自動的機器體系的有意識的肢體”，從而在更深層次上被工具化。對人的關注與對資本的批判，本就是馬克思思想傳統的核心。作者正是在接續這一傳統的基礎上，為我們提出了一種貼合AI時代的新哲學樣態。

　　本書的核心脈絡，是作者以“剩余的邏輯”為主線，闡發了一種以“哲學-戲劇”形態出現的“未來哲學”。提及“未來哲學”，我們不由得會想到費爾巴哈在《未來哲學原理》中的描述：“未來哲學應有的任務，就是將哲學從‘僵死的精神’境界重新引導到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精神境界，使它從美滿的神圣的虛幻的精神樂園下降到多災多難的現實人間。”尼采也曾在《善惡的彼岸》中提出：“我們需要的是未來哲學家……他們將是實驗者、批判者、懷疑者，同時也是創造者。”可以說，在哲學史中，“未來哲學”中的“未來”通常并不是時間概念，而是指向一種具有批判鋒芒、積極回應人類生存關切的哲學形態。作者在本書中進一步推進了這一意蘊，將未來哲學的核心理解為對“發生”的關注。

　　“發生”首先意味著，這種哲學不是既成和靜態的，而是處于動態生成之中。它不企圖以固定不變的概念完全把握世界，因為概念之外總會有“剩余”之物溢出。在作者看來，“剩余”一詞包含了兩重內涵：既指肯定性的“過剩”，常伴隨增長與增殖出現；也指否定性的“殘存”，意味著被系統排斥與無法歸類。由此，“剩余的邏輯”構成了未來哲學的主線。

　　當“剩余”意味著“過剩”，這一邏輯便揭示了資本運轉的基本法則。應用“機器體系”（包括今天的AI）以提高生產率，正是資本獲取更多“剩余價值”的核心手段。因此，AI的廣泛應用，在深層上是資本邏輯驅動的結果。

　　而當“剩余”意味著“殘存”，這一邏輯則為改變現狀提供了可能性。作者指出，“剩余者，在特定的社會情境下，會直接生成為革命者”。那些被系統排斥、無法歸類之物，在某些時刻能激發出顛覆性的潛能。正如在馬克思的分析中，正因為無產階級在資本主義系統中處于“一無所有”的剩余位置，他們才獲得了革命的歷史可能性。面對AI的編碼與統御，在夏瑩教授看來，人類不可被數據化的“具身性”經驗——那些基于肉身的感覺、情感與獨一無二的生命敘事——成為了抵抗系統化約的“剩余”。正是因為我們能感知疼痛、體會愛憎、擁有機器無法“理解”的具體故事，人類才保留了“改變世界”的能動性根基。

　　“剩余的邏輯”體現了作者對時代的深刻洞察：資本試圖借助AI創造更多“剩余價值”，而人的身體與經驗卻作為無法被徹底編碼的“剩余”而持存，后者正蘊藏著改變既定秩序的潛能。因此，這一邏輯統合了“未來哲學”的雙重任務：既包含對社會現實的批判性分析，又敞開了一種超越現實、向往更好生活的可能。在哲學層面上，它也突破了傳統形而上學追求靜態本質的框架，轉而以生成性與可能性來理解存在。故而，作者稱這種哲學形態為“哲學-戲劇”。哲學的戲劇化展開，意味著哲學從“解釋世界”走向“改造世界”；意味著哲學如同戲劇演出，每一次實踐都充滿偶然與不可復制的現場性，因而始終處于生成之中，并不斷孕育著新的“剩余”。于是，“哲學-戲劇”成為了未來哲學一種恰切的踐行形態。

　　最后，讓我們回到最初的問題：AI時代，人該如何更好地生活？可以說，針對這一問題，本書在最終意義上是一種邀請：邀請讀者成為自身生活自覺的“剩余者”。在日益被規定、被量化、被優化的生活中，敏銳地覺察并珍視那些獨特的、不順從的“具身”經驗，在日常中創造微小而真實的“事件”，讓新的意義在看似固化的結構中生長出來。

　　質言之，《剩余的邏輯》是一部與時代緊密對話、充滿創生力量的作品。它以“剩余”為棱鏡，折射出AI時代的深層矛盾與人的生存困境；又以“未來哲學”與“哲學-戲劇”為路標，為我們指引了一條在技術時代重思人之意義與能動性的思想路徑。它最終告訴我們，在一個看似被算法和資本全面籠罩的世界里，真正的希望，或許恰恰始于我們對自己身上那無法被徹底吸納的“剩余”部分的辨認、珍惜與堅持。

　　（原載于《中華讀書報》2026年02月04日08版，作者系清華大學哲學系博士研究生）